【感念师恩】怀念吴世民老师

来源:历史学院发布时间:2020-09-10 06:47:05访问量:97

怀念吴世民老师

孙江林

(转自东山银杏2018年4月4日博客)

2017年11月11日孙江林与谭树林一起到无锡敬老院看望吴老师

吴世民老师2018年3月29日凌晨3点去世,享年91岁。2018年4月1日在无锡殡仪馆举行遗体告别仪式。我和张生院长、洪邮生教授、于文杰教授代表南大历史学院全体师生前去参加告别仪式。返回南京的路上,我想,前不久吴老师生病住院,我因夫人眼睛要做手术,请于文杰、洪邮生和离退休工作处夏敏副处长前去探望,吴老师还唱了一曲《友谊地久天长》呢。唱歌的情形是于文杰用手机录了下来的,我将视频用微信传给在澳大利亚任中国驻澳大使、吴老师授业过的研究生成竞业,成大使看后回信说,“吴老师看上去情绪不错,声音洪亮。请代我问安和祝福,希望他早日康复。”但当时,我已知道吴老师出不了医院,这是吴老师的亲戚陆枫竹告诉我的,说吴老师的肺功能已完全丧失,吴老师大概意识到了,用歌声表达他对大家的留恋。

枫竹告诉我,吴老师是家中长子,中学在上海英租界的育才中学就读,这是所英办的全英文学校。老师用英语教历史物理化学,这对他有两个影响,一是从此爱上历史这门“听故事”的课,二是英语对他就像母语。吴老师的父亲吴公幹是辛亥志士,是黄花岗起义的策划者和参与者。1946年5月国民政府“革命先进褒恤案”档案有关于吴公幹先生的部分,对吴公幹先生的评价是:“黄花岗之役,与潘达微等奔走策划,襄助实多。迨诸烈士殉难,复不避艰险,力负埋葬之责。”

吴老师是一个谦和而低调的人。从未炫耀过这些历史。概括吴老师的一生,可能只需寥寥数语: 1927年11月11日出生于广东南海,1952年至1956年在南京大学历史系就读,毕业后留校任教,先后担任助教、讲师、副教授、教授,1987年光荣退休;忠诚党的教育事业,任教三十余年,勤勤恳恳、恪尽职守,先后为本科生和研究生开设多门世界史、国际关系史课程,精心培养多名硕士研究生,为教书育人倾心尽力,得到学生的衷心爱戴和同行的一致好评,为南京大学世界史和国际关系史学科建设和人才培养做出了重要贡献;学养深厚、知识渊博,治学严谨,先后参与主编《国际关系史(十卷本)》第二卷、部编法学教材《国际关系史》、《国际关系史资料选编》等著作,译校或编写《美国史1933--1973》、《国际事务概览,1952年》、《美国对外政策史》、《联合国文件》和《世界历史词典》、《世界近代史词典》、《欧洲历史大辞典》等重要著作,为我国教育和学术事业发展留下宝贵财富。

老师给我们79级上过世界史课程的,但这只是在我翻阅我当年的毕业纪念册时才记起的。作为晚辈,我对吴老师真正的印象是2007年回历史系工作之后,印象最深的是他的外语功底、超群的记忆力和对院系工作无限关切。

是2014年10月22日上午。吴老师叩门而入,毕业后我在校部机关工作,一直不曾见过吴老师,我几乎认不出他来:高高的个子,穿蓝色制服,戴蓝色的毛线帽子,直观的印象是脸色明显缺少血色,但吴老师说话底气很足,语言表述特别清晰。我看过吴老师写的回忆文章《南园八号》,其实吴老师至少在1949年5月就是中央大学历史系的学生,后因肺结核在南园八号休养了较长一段时间,后通过手术治愈。吴老师那天来告诉我两件事情,一是他把二号新村的房子卖掉了,准备到无锡亲戚家安度晚年(吴老师没有子女),他写了一个报告,希望他到无锡以后,看病的发票能回学校按规定报销;吴老师还说他有一千多册书,想捐给系里。闲谈中,吴老师说到他参与张宪文老师组织编撰的五卷本《宋美龄文集》,说,在宋美玲的书信中,有些英文书写比较潦草,翻译时容易出错,他是如何矫正的。此后,我与同事谈及此事,大家都异口同声地说,吴老师的英语水平确实非常高。

有一件事记忆犹新,是2017年3月历史学院成立南京大学六朝研究所时的英文名推敲问题。学院有一个微信群,群中90多人,有几位老先生也在其中,吴老师是群中比较活跃的一位老先生。大家讨论英文名。2017年3月7日晚上7:10,吴老师发微信给我:“孙书记:关于南京大学六朝研究所如何英译的讨论,我都看到了。我特地请教我校外国语学院英文系的張子清教授。承他转告,晓庄师范设有六朝研究所,并有英译名:lnstitute of Study on the Six Dynasties,缩写为lSSD(这一信息,在百度上可检索到)。但他认为这样也‘似有问题’。他认为简洁而又贴切的译法是:—— lnstitute of the Six Dynasties Nanjing University, 他所在的我校外国文学研究所,就是译为:——lnstitute of Foreign Literature Nanjing University ,请转给胡阿祥同志参考。吴世民” 2017年3月16日晚上7:33,吴老师又发微信给我,“孫书记:外国语学院的張子淸教授非常热心,他将六朝研究所如何英译的问题提交国内外学者進行讨论,他将讨论的结果己发了电邮告我,兹将此电邮转发到你邮箱。另六朝在国外己通译为Six Dynasties,在维基百科上就可查到。美国华裔学者认可了張良仁同志的译法,请也转给他一阅。吴世民”

六朝研究所的英文名不管用何种译法都不会出错,都有专家的观点作参考,但吴老师对院系工作的关心,着实让我非常感动。

曾在朋友圈转过自己看到过的学院教师的部分文章,吴老师看后很有兴趣,要我给他多发一些,他要好好看看,看后还发微信告诉我他自己的体会: 

2017-12-12 ,吴世民教授 21:09

孙书记:你转发的几篇文章,充分显示我院五代学人的发展轨跡,那就是:韓儒林先生——陈得芝——陈仲丹——武黎嵩——在读的学生(以口述史协会为代表),在四十年的时间里,各代像接力一样,都向前跨出了很大一步。我感到由衷的高兴,只要‘代代园丁勤掇拾’,定能‘千红万紫满吾华’!”

转发给吴老师的文章不可能是学院的全部文章,也不可能是代表作,吴老师的评价也不可能代表学术机构的评价,但吴老师从文章中归纳出的看法,同样蕴含了老一辈对学院发展的关切和期望。

另外,吴老师的诗作和国画也很有功底。画作曾用微信传我看过,但遗憾的是,粗心的我没有及时加以保存,最后被清理软件清理掉了。吴老师的诗作还保留了两首。抄录如下:

2017-01-11 ,吴世民教授 20:26

海外诗友后尘追和杜甫「咏怀古迹•王昭君」:

弱女和番出塞门,黃沙满目蔽家村;

琵琶独抱迎朝日,笳角飞扬送夕昏。

才士讽吟频动魄,名伶演绎更销魂:

都将去国椎心恨,化作长歌任众论。

 2017-01-27 ,吴世民教授 09:14

灵猴将谢幕,寰宇待君旋。

振羽迎新岁,昂冠送此年;

司晨驱噩梦,昴日列天仙。

不负灵禽誉,一身五德联。

吴老师是一个充满情趣的长者。去无锡后,经常给我推荐一些好文章读,有时也饶有情趣地转一些网上流传的好段子:碧如“不脱嫌热,脱后嫌冷,此乃春天。不送不安,送后不廉,此乃春节。……”

无论如何,这些都已成为往事。我祝愿吴老师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同样快乐、精彩。

宋美龄手稿

兰园八号 

《新华日报》2015122日星期四 新潮

孙江林 

我到办公室刚坐下,一位白发老人叩门而入,是吴世民老师,南京大学历史系国际关系学科的前辈。吴老师已是88岁高龄,无子女,爱人在无锡,他要去无锡定居,把房子卖了,将书捐给系里。吴老师说,找你书记有两件事,一是我去无锡后,看病还得回学校报销,给校医院打的报告需要你签字;二是房子卖了,南京没有地方落户,无锡落户口可能也会遇到麻烦。

 我说,能不能回学校做集体户口?吴老师说,是啊,我在南大学习工作了66年,想到户口没了,眼泪就会掉下来。吴老师苍白的脸上依旧挂着微笑,但眼睛有点潮湿,这在饱经沧桑的老者脸上是难得一见的。我给离退休工作处打电话。王处长说,我与派出所沟通过,派出所说,户口必须跟着房子走,实在没办法。吴老师失望地说,我找过王处长,他说过没有办法。 

 他见我的电脑开着,笑问,《兰园8号》的点击量现在是多少? 

《兰园8号》?哦,那是吴老师的文章,发在系版文化生活的子栏目“紫藤苑”上。 

我很快找到《兰园8号》,点击量是481。吴老师高兴得像个孩子:都481了?我出门的时候才463!我又找到吴老师的另外两篇文章,点击量都在1300以上,吴老师又是一番惊讶、激动。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经常留意系里的网页,自己的文章有人看,就很高兴。我说,我在外碰到校友或者系友,他们经常谈论从校新闻网或系网站上获得的信息,彼此都非常开心,这背后是深厚的母校情怀。您在南大60多年,关心自己的文章在校友系友中的反响,再自然不过了。 

送走吴老师后,我细细阅读了《兰园8号》。 

 19495月,上海解放第二天,中央大学历史系学生吴世民,正在上海发高烧,确诊为肺结核,进入上海肺病第一医院治疗。与他保持联系的外文系学生陈道一写信告诉他,中央大学更名为南京大学,解放前离校未归的学生,只要及时回校办理复学手续,一律恢复学籍,患病学生可以在学校新设的休养宿舍全休或半休。吴世民于是离开上海回南大。 

1950年一个春日的黄昏,他乘三轮车穿过南大操场,来到文昌桥宿舍后门旁的休养宿舍——兰园8号。吴老师在文中写道,“这是一幢三层小洋楼,楼前有个竖有花架的庭院,楼旁和楼后各有一排平房。兰园8号在当时是一较为高雅的居住小区,周围环境也颇为幽静,很适宜于作为休养的场所。后来得知,这原是吴有训校长的住宅。吴校长调往北京后,学校就将它辟为供患病学生休养的宿舍。” 

当时百废待兴,处处需要资金,但学校仍拨出经费照顾患病学生,每天免费提供半磅牛奶 、两只鸡蛋,并安排一位工友烧牛奶和煮鸡蛋,替他们到食堂打来三餐。

吴世民病得非常严重,南京军区总医院一位肺科专家认为治愈无望,但修养半年后,病情有了极大好转,后来做了手术,以至完全康复。 

吴老师在兰园8号住了4年,边读书边治病,学校对他的关心,同学之间的关爱,都让他难忘。他说,没有这4年,我哪能活到今天?吴老师喜爱兰园8号,实际上是忘不了南大。 

兰园8号在四牌楼,现在东南大学的校园内。东大的老谢是我的老朋友,我微信问他,兰园8号现在作什么用场?老谢竟为此专门去了一趟,微信回复:“那里有一扇对开的大门,可以开车进出。大门紧闭,门口挂了一个玄武区政府的牌子,上面写有民国建筑,另外还有两个报纸的投递箱。从门缝看进去是一个挺大的院子,树木参天,杂草丛生,有一幢三层楼的西洋髙档别墅,已经很旧了。院子里静悄悄没有一个人影。看样子不像是单位,更像是解放前的名人故居或富人豪宅。” 

 我把老谢的微信发到系网页上,希望给没了南京户口的吴老师一点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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