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怀唐微风君

来源:历史学院发布时间:2016-12-30 10:50:50访问量:61

作者:吴世民

 2003年的某一天,我忽然怀念起几十年前在上海肺病第一医院疗养时的病友们,特别是一位名唐微风的病友,为此我还写了一首七律,《怀念唐微风君》:

皖南经历不寻常,寒夜交谈说断肠。

长发依肩灵气露,跛行扶杖剑锋藏。

巧思编出新天地,妙笔勾成欢乐场。

极目神州心远骛,微风何处拂垂杨。

之后,也不时想起这位有点超凡脱俗的病友。2012年我的内侄陆枫竹送给我一个iPad,并教会我点击和使用方法,于是我能时而百度这又时而百度那了。最近一次偶然的点击,看到一篇文章,才得知唐微风早已不在人世。这就更促使我要写篇小文来纪念这位曾经短暂相处但又给我留下不可磨灭印象的病友了。

时光隧道把我带回到60多年前。1949年5月上海解放后没几天,我就被医生确诊患上肺结核。之后,靠着中学同学的帮助,住进上海肺病第一医院。这所位于上海虹桥的医院,当时隶属于上海防痨协会。其病房共分四等,一至三等是砖瓦房,四等是活动房屋(抗战胜利后从国外传入的一种可移动、形似罩篮、主要用铅皮搭成的住房)。我先是住进三等病房,不到半个月,就转入四等病房,里面有一二十张床位,分成两排,中间留有一条通道,各病床之间有板壁隔开。我很快就与病友熟悉起来,其中有梁肇明、邓玉泉、黄忠正、王发隆、一位姓江的医生、一位原是杨树浦发电厂工人姓吴的共产党员,还有一位姓秦的青年工人以及曾在交通大学就读的贾志友。

我进院时是6月上旬,天气已相当炎热,因而晚上我与七八位男女病友常在院内一个小花园纳凉。大家围坐在大树下,谈天、说笑、唱歌、杂耍。我后来回忆起这段虽身患肺病仍能自得其乐的日子时,曾写过一首新体诗,其中有这样几句:

南风吹送芳香,

星月散布银光,

谈天,说唱,

几个人影围在树影旁。

这真像是屠格涅夫在“春潮•卷首语”中所说的“快乐年岁”啊!

大约两三个月后,住进来一大批解放军和干部,其中有都在上海团市委下属单位工作的唐微风和吴经诒,他们两人合住一间二等病房。我很快就和他们二人熟悉起来,之所以能够如此,除了彼此情性相投之外,其中一个重要因素是我很想吸收新思想,很愿意和新型的知识分子接近,以便更好地向他们学习。之前,我就经常与上面提到过的姓吴的年青党员交谈。当时上海市面萧条,物价飞涨,一般市民都很困惑。我曾就这种现象问过那位党员,他耐心地给我解释这是暂时的困难,共产党是一定能加以克服的,但需要时间。我至今还记得他是这样说的:“共产党不是黎山老母,不可能使行什么法术,在一夜之间,把什么问题都解决,但我们一定会努力想出办法来解决任何问题的。”他还劝我读点关于社会发展史的书,这是我第一次知道从古到今经历了五种社会经济形态。我也常见吴经诒他们彼此传递的便条,其结尾总是署上“此致布礼”几个字,就问他们“布礼”是什么“礼”。吴经诒回答我,“布”就是“布尔什维克”,也就是“共产党”的意思。他建议我买本《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读读就什么都懂了。

唐微风和吴经诒皆是多才多艺之人。吴能作词谱曲,唐则能作诗画。我们相识一段时间之后,他们曾和我、贾志友、姓秦的工人一起,作了叠字诗联句,即由第一个人写出一字,第二个人看过并联上一字后,将第一个人所写的字折叠盖起来,让第三个人只看到第二个人所写的字并联上一字,依次这样联下去,直到第五个人联完后才全部打开;之后又依样联第二句、第三句和第四句。不过至第四句,第五个联句的人,要注意用与第二句末字同一韵脚的字。我们联了好几轮,还居然联出一首蛮好的五绝:

青云飞上阁,烟雨降临时。

万里江山绿,凭君展大知。

此诗正好反映了我当时的心情。我虽身患肺病,但我确因感受到新时代的气息而心情舒畅。写到这里,不由得使我想起当年在中学同学用自家汽车送我到肺一医院时沿途的所见所闻:到处响起“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的歌声;隔着车窗望去,所见景物,正是大地春回,郁郁葱葱,洋溢着万物复苏的气息。

吴经诒还领着我们做了一件很有意义的亊情。1950年初春苏北地区出现灾荒,上海各行各业都发起捐款,赈济苏北的灾民。吴经诒和我同一些经常在一起的病友商量后,决定成立TB(结核病)救灾合唱团,到各个病房演唱歌曲,向众多病友募捐。参加合唱团的人员真可谓“人才济济”。吴经诒担任指挥,江医生善拉胡琴,黄忠正和其他几位病友都能引吭高歌,颇为动听。我也滥竽充数,在巡回演唱中唱了一支“高粱红,大豆黄……”名为“送军粮”的歌曲。吴经诒还为此次募捐演唱,用美术字制作了一个标语牌,上书“有钱不落虚空地,救济灾荒搞生产”。一时间各病房的病友纷纷慷慨解囊,募集到一笔不小的款子,由我起草一封书信,将这笔赈灾捐款汇到“解放日报”编辑部去。隔不多久,该报赈灾捐款公告栏就把我们所捐款项的数目登出来了。

唐微风没有参加我们的TB合唱团。平时,我们围坐在大树旁又说又唱时,只见他长发依肩,拿着手杖,旁若无人地一拐一拐在园里兜圈子。但他却和我很谈得来,也单独与我联过句,我只记得所联成的一首五律的最后两句:“戎机星火急,大步向前奔。”他还给我画过像,十分神似。我一直将之珍藏在我的皮箱里,“文革”爆发时,我才不得不撕成砕片丢弃了。现在回想起来还心痛已。

渐渐地,我与唐微风几乎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在一个寒冷的冬夜,吴经诒回家去了,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突然谈起他的伤心往亊。他说他曾是新四军的一员,后来因故而脱离了新四军,为此还丢失了爱情。当时他谈得很动情,我也听得很入神,但是事隔多年,一点细节都想不起来了。那晚他还谈了他应上海少儿出版社之约,正在编写一本童话书,叫“华儿历险记”,书中的插画已画了好几幅。大致的内容是华儿经历了许多艰难险阻,终于乘上飞船,朝北斗星飞去。寓意是十分明显的,即中国人民经过多年的艰苦斗争,终于使革命获得胜利,正向着马列主义所指引的共产主义目标飞奔而去。他把写好的文字和画好的插图拿给我看,我也提了两三点意见,他都愉快地接受了。这一夜两人的交谈,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此后每逢不眠之夜,时或会在脑海中浮泛起当时的情景。

1950年暮春,我因欠费过多,无法再在肺病第一医院住下去,幸好我所就读的南京大学设立了肺病学生休养宿舎,就离开医院回校了。此后我与好几位病友有书信联系,有病友还到南京来看望我,唯独唐微风,上海一别之后就再也没有什么联系。可比较起来,在诸多病友中,我最怀念的还是他。

斗转星移,几经沧桑。2016年,在我年已行将90的某一天,突然在电脑上发现唐微风的“踪迹”。信息来自石湾所写的“《草原烽火》的诞生”一文。石湾原名严儒铨,是南京大学历史系64届的毕业生。他在我系就读时,就有文名,常用“石湾”这个笔名,写有散文和诗歌在杂志上发表,毕业后分配到北京,先后担任编剧、记者和编辑工作,几经历练,终于成为著名作家和编审。2007年,石湾特地采访了已身患重病的中国青年出版社原文学编辑室主任江晓天(出版界尊之为四大名编之一),记述了他所谈的唐微风如何尽力帮助蒙族作家乌兰巴干改好其后来成为名作之“草原烽火”的。之后,石湾又根据江晓天怀念唐微风的遗文“不该被遗忘的人”,写出了“《草原烽火》的诞生”。

读了石湾此文,方知唐微风也在1950年离开上海肺病第一医院而到北京工作,中国青年出版社成立后,转入其文学编辑室担任编辑。1958年初,蒙族青年作家乌兰巴干将其第一部用汉语写成的长篇小说《草原烽火》的稿子寄给中囯青年出版社,该社时任文学编辑室主任的江晓天看后,觉得此书稿有一定基础,经过编辑加工,可以改好,决定采用。加工的重点是语言文字,而且工作量很大,江晓天决定请唐微风担任该稿的责任编辑,因为“唐的语言文字功底好,又无家室之累,可以全身心投入”。于是,唐微风放下他与上海少儿出版社约定的用白话翻译《聊斋志异》的工作,从早到晚,与业已来京和他住在一起的乌兰巴干面对面交流,一段一段,一句一句,甚至逐个对作者原来使用不当的词语,耐心领悟其意义,然后用简炼、生动的语言重写。经过近8个月的奋战,终于将40多万字的原稿,修改成文笔流畅的30多万字的长篇小说。《草原烽火》一出版,就深受老一辈作家如茅盾、叶圣陶等的赞扬和广大读者的欢迎,初版就发行了800万册,乌兰巴干也因此奠定了其文学地位;而为此书编辑加工乃至删削修改作出过无可估量贡献的唐微风,却长期无人知晓。即使乌兰巴干1964年就如何解决写作上遇到的困难写过一封答读者的信,也只是笼统地说,“这确实是和中囯青年出版社编辑同志的帮助与我们之间的亲宻合作分不开的”,而没有明说得到了唐微风无私的帮助。我很同意江晓天的评价:“如果说‘编辑是无名英雄’,唐微风的名字应无愧地列在其中。”至此,我看到了唐微风完整的高大的形象,而萦回于我心中数十年的对他的钦佩之情,也一变而为敬仰之忱。

石湾的文章也谈了唐微风此后的凄惨遭遇。1960年江晓天被整下台,唐微风也被下放到山西省永济县。不久又被迫离职,拿了800元离职费回到上海,寄居于亲戚家。几年后因积蓄用罄,生活无着,只好在马路上为行人擦皮鞋,终致贫病交迫而死去。

唐微风比我年长十来岁。2003年,我明知他若在世,已年近90,但我在写此文开头那首怀念诗时,确是真心诚意希望他不仅健在,而且已重新获得爱情,过着幸福美满的家庭生活,那诗末句“微风何处拂垂杨”就是明证。可是无情的现实却是:如此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才俊之士,最终仍是孑然一身,落得十分悲惨的下场!实在令人痛惜无已啊!

差可令人欣慰的是,网上看到,唐微风为少年儿童而写的一些优秀作品,仍为读者所欢迎。只是不知那年他拿给我看的《华儿历险记》是否也已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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