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意志游学小记

来源:历史学院发布时间:2011-11-19 02:29:09访问量:22

 

“游学”之俗可说古已有之。倘若追根溯源,恐怕能早到春秋时期的“游士”。他们周游列国、发表演说,代表着充满自由气息的知识人形象。一脉相承,直到钱钟书,我们还依稀看得到那悠游学林、肆意汪洋的风仪。近年,大学也提供了越来越多的游学机会。十一月初,我系和德语系应德国洪堡大学邀请赴德进行了为期一周的短期交流。尽管时光短暂,我们都收获颇丰。

几乎横跨了整个欧亚大陆,我们经历了十二小时的飞行平稳降落在法兰克福机场。踱出机舱,落在怀中的是法兰克福澄净的余晖。隔音玻璃消除了这个欧洲第二大机场繁忙的聒噪,落日得以完好保存下它的静谧感,仿佛这依旧还是瓦格纳“众神的黄昏”。

于是,德国给我们的第一印象便是静谧。对于忙碌的机场而言似乎是一个诡吊的错觉,但在前往酒店的路上,欧洲小镇秋夜的寂静一览无余。一路上,人烟稀少。对于我们这群来自中国、看惯人群的学生而言可以说是让人惊呼的现象。倘若不是到了柏林,我们恐怕连德国人都见不到几个。

说起德国人,投射在我们脑海中的往往是几个特征的固定组合:大胡子、不苟言笑、永远和钢铁、精密仪器联系在一起,却比钢铁还威严、比仪器更严谨。这便是德国人冰冷的形象,尤其是德国北部,少了南方啤酒狂欢的酣畅,我们以为北方人的性格也合着气温降了好多度。带着这样旧有的认识,起初,我们总是谨小慎微地和德国人交流,深怕自己的大大咧咧一不小心便踩上了他们的文化地雷。渐渐地,随着接触机会的增多,德国人的形象才变得生动起来,他们是为走失的我们领路的热情的德国人; 他们是为不懂德语的我们点餐的细心的德国人; 他们是和我们聊起中国来兴致勃勃的好奇的德国人。在洪堡大学的海外课堂上,王涛老师和我们交流了对德国人的印象。尤其记得,王老师格外强调将人视为独立个体看待的重要性。作为个体的人,自然千差万别,德国人也不例外。这不由让我想到美国二战时期著名的人类学家本尼迪克撰著的《菊与刀》。直到今天,这本描述日本国民性格的书仍被追捧为各类排行榜的畅销书。据称由于该本书对日本人性格的全面剖析,为美国军方的作战策略提供了不少启示。然而,人类学界不久便发现了所谓民族个性的局限和偏颇。事实上,《菊与刀》的成书思想完全与当代人类学背道而驰。人类世界不是图书馆,企图将不同人贴上标签、分门别类的摆上书架,是对个体多样性的逆流。我们必须提醒自己《菊与刀》享有的盛誉,并非因为其还具有学术研究的生命力,相反,仅仅是出于对学术史梳理要求上纪念碑式的祭奠而已罢。生活在和平年代的我们,尤其需要摆脱所谓国民性的概览式认识。国民性无非是将自己与他者划开一条泾渭分明的界限,是某种文化认同为战争寻找的托辞。当我们意识到了个体的不同是人类世界的常态之后,或许人与人之间的隔阂会少却许多。毕竟,我相信,人是自然的概念,国是政治的概念,人和人的相处顺其自然就好,不必牵连太多。历史系的同学多不会德语,偶尔辅助几句不够地道的英语,和德国的师生交流起来似乎还是能领会真意。或许,这就是基于某种相通的真诚吧!

到了德国不得不提的还有它的汽车和音乐。如果算上凝冻的音符──建筑,那么走在德国的街道上便可以直观感受到德国工业与艺术的协调之美。怀旧的新古典主义建筑中嵌入了光影流转的玻璃橱窗。为摩登的柏林电视塔留一张影,不经意便被亚历山大广场一角的哥特式教堂尖顶抢了镜头。这些现代与古旧的合奏给人以时空的错落感。但他们绝不仅仅是现代工业和古典艺术的相遇而已,美的背后似乎有某种无法言说的不安。

位于柏林勃兰登堡门外的国会大厦,最完美的诠释了工业与古典艺术的结合。气派恢宏的巴洛克建筑之上,以通透的钢化玻璃球墓代替了原有的穹顶。玻璃穹顶内部,螺旋而上的步道环绕在层层叠错起的镜面棱柱周围。棱柱之下直指会议大厅,蓝色的会议大厅一览无余。据说,玻璃的设计象征政府的廉洁。石构建筑的庄重和玻璃的轻盈相映成趣,然而美则美矣。多少人在赞叹工业与艺术完美合体的时候又有想到过究竟是什么给国会大厦带来了这样的巨变?伴随着工业而来的膨胀的征服欲驾驭着王国的铮铮铁蹄; 伴随着工业而来的铜枪铁炮、坦克飞机最终落到了自己的头上。死伤众多的战争是现代工业的副产品,而国会大厦上的空空穹顶恰恰是现代战争带来的伤疤。讽刺的是,它还必须经由先进的工业技术改造了它原生的面目。这或许便是现代工业无孔不入的渗透模式。和卢浮宫前的玻璃金字塔一样,德国国会大厦的玻璃穹顶正以这样无声的姿态对不同的人诉说着或美或丑的故事,然而全都弥漫着现代性的忧郁。

更显诡谲的是,这样悖论式的故事似曾相识。博物馆岛上的的帕加马博物馆以考古发现的复原闻名。帕加马的宙斯祭坛、米利都集市大门以及伊什塔尔门,这些遗物从原有的废墟上被一砖一瓦地带离原生的故土,在完全陌生的异国建筑中藉由现代高新的技术重构。它们闪现的古文明光辉仿佛是地球上所见星星的光亮,纵然闪耀,却已不知飞跃了多少光年的时间,原不是当初的光芒。

将一个时代的产物镶入另一个时代的框架,单从建筑美感而言,也许建筑师们完全可以从材料的结合和想象力的灵动来评介他们的建造工业和艺术成就。而我们这一群学历史的人,则习惯于慢慢咀嚼其中透露出的历史的乡愁和梦想的奔突。工业也好、艺术也罢,折射的无不都是人心的动荡,正好应了尼采的那句话,“人性的,太人性的”。


走马观花地游览了观光景点,和德国大学的交流才是我们此行的重要目的。我们学院之旅的第一站是Vechta大学。Vechta距离法兰克福大约300公里,是一个闹中取静的大学城。和静谧小镇形成鲜明对比的,是Vechta大学热情洋溢的师生们。Spiegel教授曾几度来我校访学,又和领队的王涛老师有校友旧谊,故对我们一行人格外亲切和善。Spiegel教授专攻和平学,看似宏大的课题转到我们一群中德学生手里,偷偷换成了讨论课上叽叽喳喳的闲聊。我们对彼此生活的世界满溢着蓬勃的好奇心,一样的牛仔裤、T恤衫,却穿戴在肤色、发色迥异的年轻人身上。我们彼此不懂对方的语言,却在用第三方语言进行流畅的交谈。这便是一幅称作全球化的图景吧。全球化的一端是同质化的胜利,另一端则是异质体的觉醒。于是,这一厢我们彼此伸出和平的橄榄枝,另一厢是问倒了选修和平学的德国学生的难题:和平学能怎样改善越来越多由宗教引发的冲突呢?下课铃声恰如其分地结束了这个沉重的话题。课后大家簇拥在一起留影纪念,继续出发驶向下一个目的地。

今天的欧洲更像一只正在泄气的皮球,因为无法和从前一样活力四射的上蹿下跳,便安静下来,警惕地观察四周。中国和印度首当其冲,仅仅是它们的皮囊面积就已让欧洲生畏,更何况今日两国正露出蓄势待发的端倪。亚里士多德说,人通过他人来认识自己。于是,柏林自由大学的NFG小组应运而生,他们期希透过中国人、印度人的视角,以获取对自身更为全面的了解。他们的成员组成十分国际化,有来自中国的、印度的也有欧洲的本土学者; 他们的研究方式也不仅仅局限在学术圈内的咨询和讨论,还和中国、印度的普通百姓有过较长久的接触。在我看来,他们的工作颇似人类学家的田野工作,严格区分的自我和他者是研究前提的潜台词。但说到底,那多少带有一种不露声色的傲慢,这傲慢源于不同的政体和文化所区分开的价值边界。三十年前的欧洲人或许也曾惊惧过正在崛起的日本。三十年后的欧洲早已将视线转开。不仅仅因为日本的政治、经济实力或以殆尽,也因为他们察觉到日本其实是香蕉,外黄内白。资本主义的政体还是较为轻易便在欧洲找到了同盟。中国人想要以绝对个体的平等身份活跃在欧洲舞台恐怕还为时尚早。但至少,我们学生之间的交流轻松而融洽,抛开政治或学术,年轻人聚在一起的午餐总是跃动着勃勃的生气和欢快的笑声。

我们总共访问了三所德国大学。Vechta大学给人以为学的纯真感,自由大学则名符其实地更像一个斗志昂扬的青年,你能清晰地感受到它跃跃欲试的脉动。洪堡大学也许才是其中最能体现欧洲大学人文精神的圣地。洪堡大学被誉为现代大学之母,200多年前由洪堡兄弟创立,先后吸引和培养了一大批蜚声海内的科学家、哲学家和法学家。德国人自豪地声称“没有洪堡大学就没有辉煌灿烂的德意志文明”。寂寞和自由是洪堡大学的办学理念,排除政治和国家干涉、捍卫学术的自由正是19世纪新人文主义对理想大学的想象。洪堡大学东亚系的学生领着我们参观亲王宅邸改建的校园,满载着钦羡的语气,为我们讲述洪堡大学的成长史。事实上,洪堡的办学之路并不平坦。刚摆脱了中世纪神学色彩的大学模式,紧接著面对的便是官僚体制和国家权利的渗透。这一抑郁的时代蔓延到20世纪末。期间,自由大学挣脱洪堡而自立门户便是东西德国分裂的产物。“为学术而学术”恐怕一直都只流于玫瑰色的空想而已。今天的大学似乎还须抗争更多的力量,除了国家权利和政治博弈,还有经济市场的参与、专业细化的滥觞、知识实体化的需求等等。那么洪堡大学乃至德国的大学究竟以怎样的姿态伫立在越来越纷繁复杂的世界中,短暂的访问当然给不了我们答案。不过,漫步在夕阳下的洪堡校园内,玫瑰色的余晖似乎赐予了我们每个人一点点温暖,一点点准备起飞的勇气。

本次德国之行的又一亮点,便是安排了和德国绿党的国会议员进行交流的行程。绿党是德国新兴的党派。正如其名,绿党倡导绿色、和平的世界发展模式。这样的理念获得了许多德国民众的支持,于是,年轻的绿党轻松得到了国会席位。和我们交流的议员年轻、干练、充满了蓬勃的朝气,完全颠覆了我们预想中老谋深算的阴鸷政客形象。这样看来,议员会要求和我们这样的海外学生见面也不足为奇了。这样一群年轻有为的政治家在德国为数不少。据说,年前柏林市议会大选时,有一支名为海盗党的新党异军突起,一举拿下超过6%的民意投票。海盗党的成员大多是和我们年龄相仿的电脑基客,带着初生之犊的叛逆和傲气,他们要求的是政府信息的完全公开和解密。暂不论海盗党或是绿党的最终理想能实现多少,年轻的血液到底给略显僵化的体制注进了不少活力。记得,当年电视媒介第一次介入美国大选,尼克松输了,肯尼迪赢了。民众其实不懂政治,怪就怪尼克松长了一脸老狐狸似的狡猾横肉自然敌不过风度翩翩的肯尼迪良好的形象工程。年轻政客的活跃想必也是同样的道理,人们本能不再愿意轻易相信老牌政客,相反,年轻人的自由和真诚,更让他们觉得自在和可信。这或许也是某种政界的审美疲劳吧!

和议员的讨论自然不像学校间的交流那般轻松。我们的话题牵涉着时下最尖锐的矛盾。杜绝核能量是他们的目标之一。他们自豪地宣称在福岛发生了核泄露事件的第一时间,德国下令关闭了境内的所有核电站。然而,我们同学当即指出,德国的核能事实上很大一部分依赖于法国输入。有的同学追问欧洲宣扬的人权在卡扎菲之死何见?也有同学更关注绿党为新能源开发技术的全球共享作了那些具体的工作?当然,我们也没有忽略美国在中欧关系中可能扮演的角色问题。显而易见,这些问题无法在一场讨论中得出理想的答案。其中的每一个问题甚至都耗费一个卓越的政治家一生的时间来钻研。倘若这些问题一旦解决,那便就是世界真正的和平之日了吧。虽然困难重重,但我们已经看到了欧洲作出的努力。欧盟成立的本身便是勇气之举。整个欧洲从民族国家的分裂再次走向某种形式的统一,正是由于人们意识到和平共处的必要性并乐意为之付诸努力的结果。而在战后半个多世纪中,欧洲也始终倾向于较为低调的孤立主义作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欧洲经历两次世界大战的消颓,才开始渐渐明白这句孔夫子的至理名言。

也同样由于这样的孤立主义,欧洲内部抱团,对外却危墙高筑。

从法兰克福驶向柏林的公路上,我们看见很多风车。这些风车是德国最新科技的产物,为德国提供着安全、清洁的可再生能源。既然已经诞生了这样的技术,为什么不大力推广向更需要发展的国家呢?议员推说,其中牵涉到了复杂的知识产权和地方适应问题,无法一言以蔽之。确实,对个体权利的绝对尊重一直都是西方思维的核心。但如何平衡世界主义和个体权利又是这个发展绝对不均衡的世界必须考虑的症结。知识产权其实是将无形的知识实体化、经济化、市场化的结果。至此开始,知识有了所有权,它的共享是有条件的。而最需要这些知识的人恰恰是那些最没有钱的人。想到这里,虽然多少有些不负责任,但我们还是忍不住偷偷庆幸,在中国,穷学生还能从网上下载到盗版的图书。

我们在柏林的最后一天是自由活动。从柏林墙出发,去了柏林电视塔、路经菩提树下大街,到过宪兵广场和波兹坦广场,穿越提尔加藤公园,在威廉皇帝纪念教堂前结束一天的环城之旅。纪念教堂对面便是赫赫有名的柏林动物园。这是欧洲最古老的动物园之一,里面荟萃的珍奇异兽据说比诺亚方舟上的还要齐全。其中,最吸引人的当属类人猿馆。兴致好的游客有时竟可以在馆里泡上一天,趣味盎然地观看猩猩们的各种动作。类人猿尚如此,更何况人呢?要在短暂的一周内了解德国人实属无稽之谈,而对于一个国家而言,生活其中的人便是最生动的写照。我们的德国之行仅作了浮光掠影式的一瞥而已,但我们无不軫恤这次不可多得的经历。都说学历史的人大多有欧洲情节,此言非虚。在同样澄澈的余晖中,我们从法兰克福机场再次恋恋不舍地出发。带不走德国的一草一木,但我们满载游学的感悟和满足。

终点亦是起点。

参观Cloppenburg的露天博物馆

参观洪堡大学

参观议会,同绿党成员交流

在勃兰登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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